宋词中的情感表达与乐器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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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引妮

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 100872

摘要

宋词是音乐的文学。乐器意象在《全宋词》中扮演着颇为重要的角色。本文从宋词本身情感表达的需求出发,以男女之艳情、爱国之豪情、感时伤世之悲情和悠闲欢享之怡情等情感角度解读宋词中的乐器意象,力图深入理解宋代文人的情感世界,更好理解乐器意象的魅力和作用。


关键词

宋词,乐器,意象,情感表达

正文


宋词是音乐的文学,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笙歌燕舞。它所描写的意象,表达的情感很多都离不开乐器。这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乐器本身。宋词产生或描写的场景大多是有乐器的。这就不可避免的使它们常常成为词中的意象。二是代表所演奏的音乐。乐器通过演奏,能够产生不同情感的音乐,词中的乐器则代表了这些不同的音乐三是以物代人。词人目睹精美乐器,或耳听优美音乐,很有可能会想到某个人。《全宋词》收录作品 20000首,其中3000余首出现了乐器意象。所涉类别如笛、箫、筝、鼓等二十余种。多则如笛、箫出现600余次,其余从几百次到1次不等。可见,乐器意象在《全宋词》中扮演着颇为重要的角色

丰富的乐器意象引起了学者们的广泛关注。从文学角度对宋词中乐器意象进行的研究大多就乐器而谈乐器与宋词之关系,而基于宋词自身情感表达需求的角度,去解读宋词与乐器的研究尚有开发的余地。笔者认为,乐器作为文学作品中的意象,是为其情感服务的。中国传统诗词非常注重将具体的物相与作者的审美情感融合,从而产生一种艺术境界。那么,宋词中诸多的乐器意象,都是在怎样的情感表达需求下出现的?本文将从宋词情感表达的不同角度去分析各种乐器意象的情感作用。

 

男女之艳情

“诗庄词媚”。赵宋以降,唐末五代的动荡与混乱被相对稳定的时代所取代,国家承平日久,士大夫优游岁月,乐于声色享受,所以宋词中的内容很大一部分都表现“风花雪月”“男欢女爱”。

 

风月柔情

不管是秦楼楚馆的歌儿舞女,还是富贵人家的美艳姬妾,都是宋词的主要描写对象。她们的出场总少不得乐器相伴,如欧阳澈《踏莎行》:“花窗弄月晚归来,门迎蜡炬笙箫沸。”这才便是宋词里的一片声色享乐。路汉广《江城子》:绿莺庭院燕莺啼。绣帘垂。瑞烟霏。一片笙箫,声过彩云低。疑是蕊宫仙子降,翻玉袖,舞瑶姬。 词人为读者勾勒出一个极其香艳美好的画面。笙箫合奏,一片热闹祥和,加上美人歌舞,总能营造香艳旖旎的画面,也最能传达词人的柔情蜜意。

张孝祥《虞美人》:“溪西竹榭溪东路。溪上山无数。小舟却在晚烟中。更看萧萧微雨、打疏篷。无聊情绪如中酒。此意君知否。年时曾向此中行。有个人人相对、 坐调筝。”  词人欣赏着小溪两边优美的景致,情不自禁想起了年时曾向此中行”,那时是 “有个人人”与自己“相对”的,她坐在那里,安静而美好的调弄着筝弦。从情感角度解读词中的筝意象美丽又哀感顽艳,是美人情意、幽思的传声器。

韩淲的《浣溪沙》:锦瑟瑶琴续断弦。璧堂初过牡丹天。玉钩斜压小珠帘。睡鸭炉温吟散后,双鸳屏掩酒醒前。一番春事怨啼鹃。 词人为我们刻画出一对情投意合的夫妻生活的温馨画面。琴瑟和鸣,是种悦耳的声音。·小雅·棠棣》:“妻子好合,如鼓琴瑟。”就将琴与瑟放在一起,表示夫妻感情和美,就好像宛转悠扬的琴瑟合奏一样。

 

相思离情

词是香艳的,既有风花雪月,也有相思愁苦。乐器也成了词人们表达离情别思的典型意象。晏殊《蝶恋花》:“谁把锢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筝声与双燕蕴含着作者的寄托,让人产生无限遐想晏几道有《虞美人》:“一春离恨懒调弦。 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春天总为离恨萦牵,让人无心调弦,暗自伤神。筝的抒情直接而外露,“加上筝的音质具有极强的穿透力和共鸣性,故往往使你听后有不能自禁的深深震动。” 

柳永《笛家弄》: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凝,泪沾襟袖。 词里女主人公在无人相伴的深夜,难以排遣寂寞,便手执箫管吹出幽怨的曲子幽怨的箫管吹出的是无限憾恨无边愁情,营构出一片凄婉深沉的意境。这样的意境还有晏几道的“碧箫度曲留人醉,昨夜归迟。短恨凭谁” 箫声的凄美与哀怨代表了一种幽怨悲的情绪凄美的无奈,寄托了词人离别的哀伤凄苦、相思的苦闷绝望

同样的哀伤与凄苦还在李清照的《孤雁儿·御街行》: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梅花三弄》的笛曲,是如此哀伤不知要让多少“梅心惊破”这笛曲正是词人的怅然哀戚之情。 姜夔《夜行船》“玉笛无声,诗人有句,花休道、轻分付。” 借用太白典,曲折表达了词人心中的思念与幽怨。笛音深沉、浑厚、结实,能够产生抒情的旋律和宽阔旷远的意境,容易引发凄凉之情,用在离别相思的词中,自有一种寂寞的哀伤汩汩流淌。

 

爱国之豪情

赵宋一代 “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文人士大夫的地位达到空前,他们的 “天下”情怀也达到了空前。尤其是在“靖康之难”以后,动荡与战乱使南渡词人饱受琉璃漂泊之苦,与寄人篱下的屈辱。笙歌醉梦被破碎的山河与激烈的战火所取代。残酷的现实激发了一大批爱国词人的激情。他们在词中表达着对家国的卫国之切,亡国之痛。

 

卫国之激情

1125年金兵的铁骑带来了战乱的四起。一大批仁人志士怀揣收复中原,整顿山河的热情与壮志。在词中高唱抗金救国的战歌。

吴则礼《红楼慢·赠太守杨太尉》:干霄百雉朱阑下,极目长河如带。玉垒凉生过雨,帘卷晴岚凝黛。有城头、钟鼓连云,殷春雷天外。  高亢而清脆钟声,沉厚而激昂鼓音,气势恢宏,响彻天外!笳鼓归来,举鞭问、何如诸葛?”(辛弃疾《满江红》)。笳鼓鸣奏出的是作者对往昔峥嵘的回忆,和意欲卫国守边的强烈爱国情怀。鼓的低沉响亮,富有节奏感,笳的深沉浑厚与柔和圆润,成为热血男儿意欲保家卫国的“扩音器”。

张孝祥的《水调歌头》:雪洗虏尘净,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 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 这是听说了采石之战的胜利消息,词人想象在号角声里,将军士兵同仇敌忾将敌人打得节节败退的痛快淋漓!辛弃疾《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号角成了作者一腔报国热忱的载体。热血男儿卫家卫国,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壮志与情怀在这些鼓舞士气,让人激情澎湃的号角声中被表达的淋漓尽致。

   

亡国之伤情

在一众爱国志士的摇旗呐喊中,南宋走向灭亡。词人们在自己的作品中“哀其不争,怒其不幸”张炎《解连环》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 此处的“锦筝”却弹出了作者亡国之思家破之愁无人可告之“怨”。汪元量《六州歌头》:家国弃。竟忘归。笙歌地。欢娱地。尽荒畦。惟有当时皓月,依然挂、杨柳青枝。听堤边渔叟,一笛醉中吹。兴废谁知。 则写出了国家灭亡的残景与现实,笛声传达了词人心中对国破家亡的无限伤痛

如筝、笛这般音色低回婉转,具有凄苦、哀怨缠绵、倾诉和悲叹的情调,则成为抒发国破家亡、民族血泪的伤痛象征词人们在筝、笛声中表达了对故国陷落的无奈与悲痛。

 

感时伤世之悲情

词言情,言的不单是男女之情,还寄托着词人们对宇宙与生命复杂情感。词人将自己的身世际遇打并入词,凝聚了最真挚的情感,抒发了最深刻的无奈、哀伤与悲痛,字字敲心。

身世之悲

面对理想与残酷现实的碰撞,词人往往借词抒发内心的愁苦与愤懑,徽宗赵《眼儿媚》:“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一声“羌笛”吹出了成为阶下囚受尽凌辱昔日皇帝的悔恨、哀怨与凄苦。辛弃疾《瑞鹤仙》:南楼老子,最爱月明吹笛。到而今、扑面黄尘,欲归未得。 词中用东晋庾亮赏月之典,表达了自己当年的风流雅事,感叹而今的落魄与无奈。哀婉、凄苦的笛声如黄莲般梗于作者喉间心头,四处弥散。

叶梦得《八声甘州》: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东山老,可堪岁晚,独听桓筝。作者在词中借当年谢安东山再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盛景对比眼下南宋朝廷的苟安求和不禁悲慨怅然。辛弃疾《念奴娇》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 泪落哀筝曲。  十分沉痛的吐露了这位从北投南,备受歧视的归正人四处碰壁的愤懑与无奈,以及他辞官归田后壮志难酬的悲愤。这里的筝声叹的是身世之苦、遭际之悲。

 

时序之悲

中国文人很早就开始了对宇宙人生的观照和探查,于是在文学作品中时间、节序情有独钟。春愁与秋恨是中国文学永的话题之一。

 紫箫声断。窗底春愁乱。试著春衫羞自看。窄似年时一半。 一春长病厌厌。新来愁病重添。 赵长卿的这首《清平乐》哀怨悱恻,凄清悠远。一句紫箫声断,哀怨怅惘之感便直击胸怀。自有一腔春愁浓到化不开。 离别与回归意识是自古以来文人心中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的思念自漂泊的艰难与孤苦中不断发酵,因着秋天的萧瑟一触即发,王梦应的《念奴娇》: 谁解意消风日晚,短笛孤舟林水。江蟹笼新,露萸斟浅,浇得乡关思。平芜天远,一痕黄抹秋霁。 林中水边的孤舟又传来了笛声,这笛声便成了乡愁,将词人身心包裹,那强烈的思乡之情与回归意识借着笛声喷薄而出。

“箫,其声圆润呜咽,音色较笛更直接动人”。笛的膜声能带出悠远飘逸的意境,引发人的羁旅情思。词人们的怀人与自伤,对家乡思念,落寞怅惘……随着春去秋来的循环往复,借着这凄迷忧伤的笛箫声汩汩而出。

 

悠闲欢享之怡情

宋代是我国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重要历史时期,城市的迅猛发展、市民文化兴起,城市景观颇为繁华。宋代的知识分子有着高雅的艺术修养,他们闲暇时与友人交游赏景或举行宴会一醉方休。这些美好的时刻被写入词中,则构成了一幅丰富多彩的市民生活画卷。

 

光景之怡

文人们有着悠游的雅兴,欣赏着城市生活中的繁华的风景,作着繁华的词,俞国宝《风入松》:“一春长费买花钱。日日醉花边。玉骢惯识西湖路,骄嘶过、沽酒垆前。红杏香中箫鼓,绿杨影里秋千”。词人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有繁盛红杏、愉人箫鼓、婆娑绿树以及欢荡的秋千初夏西湖悦人图晏几道的《鹧鸪天》: 晓日迎长岁岁同。太平箫鼓间歌钟。 通过写人们庆祝冬至的欢快场面,表达对春天的向往和憧憬。《全宋词》中的‘箫鼓’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响亮、热闹,这与其他的乐器组合风格不同,关于‘箫鼓’的词作, 几乎都突出了其欢腾热烈的特点。”可见箫、鼓连用蕴含了词人欣赏美景的喜悦之情

同样表达喜悦的还有“笙歌”。欧阳修《采桑子》: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词人泛舟游赏西湖听到影影绰绰的歌唱声,这“笙歌”也是词人愉悦之情以及看到美景的欣喜之情的流露。刘承华在《中国音乐的神韵》中说:“笙是吹管乐器,但又是通过铜制簧片的振动而发音的,因此它的音响兼有管乐器及簧乐器的二重性质。其音色甜美、柔软、安详,高音区清脆、透亮、纤细,中音区丰满、浓厚、结实,低音区松软、甜美。”11可见,笙乐适宜传达高昂、愉快的情绪

 

宴享之怡

宋词中,表达如此愉快情感的还有宴会上所做的词。苏轼《蝶恋花》:“掺鼓渔阳挝未遍。舞褪琼钗,汗湿香罗软”。 词人于席上欣赏歌妓舞女的表演,赞美他在席间听到的节奏轻快的音乐。郭应祥《江城子》:“开尊拟对菊花黄。舞伊凉。掺渔阳。更有风流,妓女胜徐娘”。 在欢度重阳佳节的宴会上, 歌妓伴随着钟鼓之声婆娑起舞,词人不禁陶醉其中。可见热闹的场面,总是少不了箫鼓合奏。 “箫鼓”这一意象出现,给人一种很热闹喜庆的感觉,烘托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同时,又不乏壮观、宏大的气势。12

“在宋词展现得丰富多彩的民俗生活画卷中,显得尤为突出的,是宋代的节日民俗。元宵观灯,上巳祓禊,寒食禁火,清明祭祖,端午竞渡,七夕乞巧,中秋赏月,重阳登高,除夕守岁,诸种传统节日与民俗活动,无不形诸笔端。” 13宋人重视民俗节日往往举行宴会以庆祝如上元节无名氏《金盏子慢》:“动一部、笙歌尽新声”; 立春日有毛滂 “留取笙歌直到明”(《武陵春》);端午节史浩《夜合花·洞天》:“龙舟两两飞扬。见飘翻绣旗,歌杂笙簧。”管弦合奏,喜悦庄重,乘着节日的瑞气,带着祝福的欢笑,表达着热闹繁华中的政通人和。

综上所述,宋词中的乐器意象往往是作者的情感表达。朱光潜《论美》:“美感的世界纯粹是意象世界”“意象就是美的本体”是主观之情与客观之象的高度融合,存在于审美活动,是人的精神活动的产物。14宋词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代之体,其中的各种意象不可谓不令人印象深刻。作为一种音乐的文学,宋词中的乐器意象饱含着作者的情思与心意。风花雪月之时,筝、箫、笛、琴、瑟等成了词人表达缠绵与相思的象;家国危难之际,笳鼓、羌笛等成了热血男儿壮志抒怀与亡国痛心之象,时事变迁中,笛与筝、箫等成了词人伤春悲秋,感慨身世的象,而节庆宴饮之际,笙歌与箫鼓等则成了词人表达节日喜庆,欣赏美好光景的象。总之,从情感表达需求的角度解读宋词中的乐器意象,有助于深入理解宋代文人的情感世界,也能够更好理解乐器意象的魅力和作用。

参考注释:

唐圭璋《全宋词》,王仲闻参订,孔凡礼补辑,中华书局 1999 年版 

·小雅·棠棣》:

刘承华《中国音乐的神韵》,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4 年版,第 160 页 

鲁迅未名社1927年版。

林谷芳《宛然如真——中国乐器的生命性》,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102页。

李彦秋《〈全宋词〉中的吹管乐器史料研究》,河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7 年。

11. 刘承华《中国音乐的神韵》,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4 年版,第 142 页

12. 吉联抗,辑译. 隋唐五代音乐史料[M]. 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 63 - 65页。

13. 梅国宏《都市文化视域中的宋词研究》,山东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0 年。

14. 叶朗美学原理 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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